客訴的底層邏輯|實際案例(二)
這一篇不是客訴案例。它是一件很小的事——小到當下我根本沒把它當成一件事,十幾天後才知道它的份量。
品項、時間與所有人的身分都經過調整,不指涉特定醫師、診所、患者或供應商。但每一個決定的先後順序,都是原樣。
一、事情很小
我跟一家廠商訂了十瓶藥。不是急件,備著用的。
到貨前幾天,業務打電話來,語氣有點為難。他說有另一位醫師手上有個狀況,臨時要用,問我能不能先讓五瓶出去,我這邊晚一點補。
我說好啊,我不急,你先給他。
整通電話大概三十秒。我沒有問是誰、沒有問什麼狀況、沒有問什麼時候補我、也沒有提「那下次那個東西你算我便宜一點」。掛掉電話我就繼續看診了,這件事在我腦子裡沒有留下任何痕跡。
我要先說清楚這一點,因為接下來這篇文章會講出一套聽起來很有謀略的邏輯。但那套邏輯是我事後才想明白的。當下我沒有那麼聰明,我只是覺得沒差。
二、今天那通電話
今天那位業務又打來,先問我東西收到了沒有,然後說了一句讓我愣住的話。
他說,謝謝你那時候願意先把五瓶讓出來。
然後他才講那位患者的事。
那是一位臉部出現延遲型組織反應的患者。這種狀況本身並不常見——她是在注射後將近一年才開始出現變化的,時間拉得很開,開始的時候誰都不會第一時間聯想到那件事。等到型態明顯,狀況已經不輕。
那時候她已經被安排要進開刀房了。
後來那位醫師改走了非手術的處置。實際用掉的是兩瓶——但他當下並不知道要用幾瓶,所以那五瓶得先擺在他手邊。
結局是:那場原本已經排定的手術,最後沒有動。
我坐在診療椅上聽完,第一個反應不是「我做了一件好事」,而是一陣說不上來的涼意。因為我很清楚,如果那五瓶沒有及時到位,這件事會走到哪裡去。
它會走到手術台。走到一個對結果不滿意的家屬。走到 Threads。走到記者的私訊匣。然後走到衛生局。
三、我為什麼答應得那麼快
我後來一直在想這件事。
如果那天業務打來的時候,說的是「你先讓五瓶,我下一批給你優先出貨」,我會怎麼反應?
老實說,我大概也會答應。但那會變成另外一件事——那會變成一筆交易。而交易做完就結束了,今天他不會打這通電話來,我也不會寫這篇文章。
《大腦拒絕不了的說服術》裡有一個我一直記得的實驗,講的是飯店房間裡那張要你重複使用毛巾的小卡片。
第一種寫法是交換條件:你重複使用毛巾,我們就替你捐一筆錢給環保團體。這個寫法的效果,跟一般環保訴求比起來沒有明顯差異。
第二種寫法把順序顛倒過來:我們已經代表房客先捐款了,希望你也一起加入。
同樣的一件事,只是把「先」跟「後」換了個位置,毛巾重複使用率高出四成五。
書上那句話講得很直接:
這類交換條件頂多只是單純的經濟交易。(P099)
竟比誘因式訊息高出四十五%。(P100)
作者解釋的原因是,交換條件啟動的是計算,無條件先付出啟動的是義務感與信任。而靠誘因維繫的關係,是脆弱的——書上說得更難聽一點:
這段關係的脆弱基礎便可能出現裂痕。(P101)
這裡要講清楚一件事:那五瓶不是白送。廠商本來就會補給我,我一瓶也沒少。
我讓出去的其實不是錢,是順位——是「先拿到」這件事。
而這正好是這個實驗的重點。飯店那兩張卡片,付出的成本是一樣的,差別只在有沒有附帶條件。我當然不是因為讀過這個實驗才這樣做的,但它解釋了為什麼一件成本這麼低的事,會換到十幾天後的一通電話——因為我讓的時候沒有把它掛上任何條件。
同一本書後面還有一條,我覺得對我們這種容易記帳的經營者更重要:
越發看重自己曾給過的人情小惠。(P107)
研究發現人情的估值是不對稱的——受惠的一方隨時間遞減,施惠的一方隨時間遞增。你越放越大,對方越放越小,然後有一天你覺得他忘恩負義,他覺得你莫名其妙。
所以這件事最好的處理方式,是我今天寫完這篇就把它忘掉。這篇文章不是要記在誰的帳上。
四、「黑標」是怎麼貼上去的
那天在電話裡,我跟業務講了一段話,大意是:幫這位我不認識的醫師、幫這位我不認識的患者,其實也是在幫我自己。
我當時的理由很直白——現在醫美只要一有事情,Threads 一篇、新聞一則,衛生局就要開始動作。而衛生局一動,通常不會只查一家。一罰就可能全面查,大家一起提心吊膽,整個行業都被牽著走。
這段話講完我自己都覺得有點功利。但後來我在《偏見的本質》裡讀到一段,才發現這件事根本不是功利不功利的問題,它是心理學上的必然。
奧爾波特在第十章講「最小努力原則」。他的意思是:人的腦袋維持一個粗略的類別,遠比一個一個去分辨省力。
只要有少數幾條捷徑就夠了。(P196)
它們就像森林裡的小徑,為生活建立秩序。(P199)
而這條省力的路,最後會走向兩極化的判斷:
內團體是好的,外團體是壞的。(P198)
把這段話翻譯成我們的處境,就是:一般民眾沒有義務、也沒有能力去分辨你是哪一家診所、你的消毒流程做到什麼程度、你的醫師背景是什麼。因為分辨很貴,而貼標籤是免費的。
所以事情出在誰身上不重要。標籤貼在「醫美」上。
再往下一章,奧爾波特講「情緒性標籤」。他說同一個類別常常有兩種稱呼,一種中性、一種帶著貶抑,而後者除了指認身分之外,還夾帶了排斥:
這幾個簡單的字讓人不寒而慄。(P205)
「黑標」「黑心」就是這種字。它不是描述,是判決。而且它有一個很惡毒的效率——它讓人不必舉證。
第十二章講媒體。他當年研究的是小說與報紙如何塑造族群印象,發現媒體會集中報導某些群體的犯罪,卻很少報導他們的成就。這個機制搬到今天完全不用改:沒有人會報導今天全台灣幾千台療程平安做完,只會報導那一台出事的。
分子被放大,分母被隱形。這不是媒體壞,這是新聞的定義。
但這一章也是整本書裡最給我希望的一段。奧爾波特做了一件很少人做的事——他比對了普林斯頓相隔十八年的兩次同題調查,發現各族群的刻板印象全面減弱了。後來那一屆的學生甚至拒絕替沒見過的人貼標籤。他把這個現象叫做「消退效應」,並且下了一個結論:
刻板印象不等於偏見。(P232)
刻板印象是偏見的化妝師,不是偏見本身。它會隨著現實改變而翻轉。
這代表「黑標」不是命運。它是一種可以被移動的東西——只是移動它的力氣,不會來自我們的廣告預算。
五、我們同時在玩兩種賽局
想通這一點之後,我對「同業」這兩個字的理解變了。
劉潤在《底層邏輯 2》談博弈論的那一章,講到一個很基本但很容易被忽略的分野:零和賽局裡,你要追求的是全域最優解,而不是局部最優解;非零和賽局裡,靠的是建立信任來達成共贏。
你要的是全域的最優解。(P323)
建立信任,特別不容易。(P324)
我們這一行的難處在於:我們同時活在兩種賽局裡。
在客源上,這條街上的診所是零和的。她今天走進他那間,就不會走進我這間。這一層我們每個人都很熟,熟到變成本能。
但在監理風險上,它是徹底的非零和。他那間出了事上了新聞,我這間的客人不會因此變多,只會開始猶豫;衛生局的專案稽查不會跳過我,只會排到我。這一層是共同的,而且輸的時候一起輸。
問題是,大部分人的本能只調到第一層。
同一章裡劉潤還講了智豬賽局。豬圈一端是拉桿、一端是食槽,去拉桿的要跑一趟回來才有得吃,守在食槽的先吃。算下來:
無論如何小豬都會等待。(P291)
所以拉桿的永遠是大豬,因為牠不拉就沒得吃:
還是我來吧。(P292)
行業裡的公共事務——出事時的支援、藥品的調度、經驗的公開、對外的說明——結構上就是拉桿。每一家都在等別人去拉,而且這個等待在個體層次上是完全理性的。
這就是為什麼行業的公共財永遠不足。不是大家壞,是誘因結構長這樣。
至於為什麼要在意這件事,劉潤在《底層邏輯 1》講信用的那一章有一句話,我把它從個人推到行業,一樣成立:
信用,比黃金值錢,比性命還貴。(P345)
毀掉它往往只需要一分鐘。(P349)
我們累積了二十年的專業信任,一則影片可以扣掉三成。而扣掉的那三成,不會只從肇事的那一家扣。
六、那位醫師做對的一件事:他開口了
這件事裡真正值得寫下來的主角,其實不是我。
是那位我不認識的醫師。因為在整條時間線上,他做了一個很多人做不到的動作——他對外開口了。
他跟廠商講了實話:我有一個狀況、我需要這個東西、我現在調不到。
聽起來很簡單。但我們都知道那有多難。承認自己手上有一個處理中的案子,等於把一件本來只有自己知道的事,變成有第三個人知道。而在這一行,很多人寧可拖著,也不願意讓第三個人知道。
《老師沒教的 40 堂醫療必修課》裡有一段講得非常重,它講的是責任分工:主治醫師如果已經交代清楚、也確認執行者有能力,出事主要由執行者負責;但反過來——
沒有及早尋求資深醫師的協助。(P153)
一定要尋求資深醫師支援協助。(P155)
求援本身就是醫療常規的一部分。不求援,是過失。
這一點我覺得應該要更常被講出來。在我們的訓練文化裡,「自己搞定」被當成能力,「開口求助」被當成弱點。但法院不是這樣看的。法院看的是:你有沒有在該找人的時候找人。
同一本書的醫院管理篇還有一則更刺的判決。院內同仁陸續發燒,主管做了一個很多經營者都做得出來的決定——他選擇不通報。理由是:
擔心影響醫院經營及聲譽。(P195)
結果是:
怠忽防範疫情,造成多人死傷。(P197)
院長與感控主委都被判業務過失致死。
真正毀掉聲譽的,從來不是「出事」,是「拖」。
出事是機率,是這一行的成本結構的一部分,做得再好也不會歸零。但拖延是選擇。而所有走到新聞版面上的醫美事件,幾乎沒有一件是壞在「發生了」,全部都是壞在「發生之後的那七天」。
《客訴管理》裡那句話講的是同一件事,只是換了個場景:
一句道歉也沒有就被含糊帶過。(P162)
作者說,很多在網路上留負評的人,其實早就在現場或電話裡抱怨過了。他們是因為沒有被好好處理,才把不甘心搬到網路上。
所以那位患者最後沒有變成一則新聞,關鍵不在那五瓶藥。關鍵在那位醫師在第一時間就決定要處理,而不是決定要等。
那五瓶只是剛好在那一刻,可以被調到位。
七、這不是道德勸說,是可以設計的東西
寫到這裡有一個危險,就是它很容易變成一篇「同業要互相幫忙喔」的心靈雞湯。
我不想寫那個。因為那種文章寫完隔天,所有人還是照舊。
《偏見的本質》第十六章給了一個更務實的答案。奧爾波特研究「怎樣才能真正減少群體之間的偏見」,結論相當反直覺——他發現,光是接觸沒有用,光是宣導也沒有用:
頒布《公平就業法》並不會讓歧視自動停止。(P304)
有用的是兩件事。
第一件是「既成事實」:不要開會討論,直接做,堅定執行。最初的抗議會很快消退,因為多數人心裡本來就有一把公平的尺在拉扯:
「既成事實」若是符合人們的良知。(P305)
第二件、也是最強的一件,是共同目標:
正是為了達成目標而合作奮鬥。(P306)
前提是彈坑要夠大。(P307)
那個「彈坑」的比喻是說:戰場上兩個原本互相看不順眼的人,躲進同一個彈坑之後,界線就消失了——前提是那個彈坑夠大,大到兩個人非得一起待在裡面不可。
衛生局的專案稽查就是那個彈坑。它夠大,大到我們每一家都在裡面。
所以真正的機制設計不是辦聯誼、不是拍合照、不是成立一個沒有事情做的公會小組。是設計出「必須一起完成的事」:
- 誰手上有什麼救急品項,一通電話問得到
- 出狀況的時候,有一個不會被拿去說嘴的求援管道
- 有人願意接電話,而且接完不外傳
這幾件事都不浪漫,但它們是可以被建起來的東西。
而它最後長成的樣子,蒙格在《窮查理的普通常識》第十講裡講過。他說複雜的官僚程序不是文明社會的最佳制度,更好的是:
更好的制度是一張無縫的、非官僚的信任之網。(P358)
他還舉了醫院當例子——如果手術室裡的醫師像律師一樣訂滿繁瑣規矩,反而會死更多病人。
我們這一行需要的不是更多的稽查網,是一張自己織的信任網。因為稽查網一定會來,那是外生的;信任網只能自己織,而它織得夠密的時候,稽查網就沒有那麼多東西可以撈。
至於「幫別人也是幫自己」這句話,《韌力》給了它一個字面意義上的證據。書裡引的研究顯示,主動提供支持與死亡風險降低有關,而那些既給予又接受支持的人,精神健康狀態明顯更好:
幫助別人也會對你自己有所助益。(P111)
既給予支持又接受支持。(P156)
不是回報。是給的當下就已經拿到了。
八、一張可列印的「同業求援三問」
前面講了一堆道理,這裡留一張實際可以用的東西。
它有兩種用法:別人向你求援時,你拿它決定要不要幫;你自己需要求援時,拿它決定要不要開口。
別人開口的時候,問自己三件事
| # | 問題 | 判準 |
|---|---|---|
| 1 | 這件事走出他的診所大門,會被算在誰頭上? | 如果答案是「醫美」而不是「那一家」,那這件事就跟你有關 |
| 2 | 我手上有沒有他現在最缺的那個東西? | 藥、時間、一個名字、一通電話。最缺的常常不是藥 |
| 3 | 我幫了,會不會反而讓自己曝險? | 見下方界線表 |
界線:可以做的 vs 不做的
| 可以做 | 不做 |
|---|---|
| 調度手上有的品項、告知庫存 | 代為診斷、隔空指導處置 |
| 提供可轉介的名字與管道 | 接手他的病人,或評論他的處置對錯 |
| 事後私下交流經驗 | 對外談論這件事的任何細節 |
| 接他的電話 | 把這件事拿去說嘴,或記在心裡等他還 |
第三欄那條最重要——不接手病人,不等於不接電話。很多人是因為怕被捲進醫療責任,所以連電話都不敢接。那條線可以劃得更清楚一點:資源可以給,醫療判斷不能給。
自己需要求援的時候,問自己三件事
| # | 問題 |
|---|---|
| 1 | 我現在是在「還沒確定」,還是在「不想讓人知道」? |
| 2 | 如果七天後這件事變大了,我今天沒做的哪一件事會被拿出來問? |
| 3 | 我要找的那個人的名字,我現在寫得出來嗎? |
第三題最好在平常就有答案。在需要的那一天才開始找人,就已經太晚了。
平常就該準備好的兩張表
- 急用品項清單:品項類別、目前庫存、效期、最快取得時間、可調度的窗口。
- 可求援窗口:至少三個人的名字與手機。不必是好朋友,只要是接了電話不會外傳的人。
收在這裡
那五瓶貨,我讓出去的時候什麼都沒想。
回頭看,它在整條時間線上處的位置是這樣的:一位醫師選擇了不拖延,一位業務願意去問一個他不知道會不會被拒絕的問題,然後我剛好有貨,也剛好不急。
三個環節,缺一個,那位患者今天大概已經在術後恢復期了,而我們所有人可能正在準備接下一波稽查。
我想留三句話:
第一,「幫她也是幫自己」不是修辭。當標籤貼在「醫美」而不是「那一家」的時候,別人的災難就是你的曝險。這是結構問題,不是道德問題。
第二,這一行真正該互相支援的,不是客源,是意外。客源上我們是競爭者,這件事不必假裝;但意外的時候,我們躲在同一個彈坑裡。這兩件事可以同時成立,而且應該同時成立。
第三,如果哪天輪到你,請早點開口。求援不是示弱,法院都寫進常規裡了。真正會被拿出來檢視的,從來不是你出了事,是你發現之後的那七天做了什麼。
我那十瓶貨,後來廠商補齊了。
但這件事真正讓我拿到的,是知道了這條產業鏈上還有人願意在半夜打電話問一句「你那邊有沒有」——而且問得出口。
那個東西,比貨值錢。
本篇引用
- 高登.奧爾波特《偏見的本質》第 10 章——最小努力原則(P196–199);第 11 章——情緒性標籤(P205–207);第 12 章——媒體與刻板印象、消退效應(P227–232);第 16 章——既成事實與共同目標(P303–307)
- 席爾迪尼等《大腦拒絕不了的說服術》法則 16——無條件先付出(P098–101);法則 18——人情的估值不對稱(P106–109)
- 劉潤《底層邏輯 2》第 7 章——全域最優解與信任(P323–324)、智豬賽局(P289–294)
- 劉潤《底層邏輯 1》PART 5——信用是最大的資產(P342–349)
- 《老師沒教的 40 堂醫療必修課》醫療常規篇——併發症查因與求援(P144–155);醫院管理篇——隱匿的代價(P193–199)
- 《客訴管理》第 3 章——網路負評的真正成因(P160–163)
- 索斯威克等《韌力》第 4 章——利他主義(P111–118);第 6 章——給予支持同等重要(P156–158)
- 查理.蒙格《窮查理的普通常識》第 10 講——信任之網(P358–359)
本文為經營實務與產業結構的思考整理。個案的品項、時序與所有人的身分均已調整,不指涉特定醫師、診所、患者或供應商,亦不涉及任何療程或藥品之療效陳述。文中提及之臨床情境僅供同業討論,個別患者之處置請依主治醫師之專業判斷;法律責任相關段落請以貴診所之法律顧問意見為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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