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已經打了十年,技術很純熟。
這正是問題所在。
先說清楚我是誰
我不是醫師。我不會打針,也沒資格教任何人怎麼打。
我是那個站在旁邊看的人——辦研討會、找講師、安排麻豆,然後在後面看著一個又一個醫師走上前、拿起針、完成那個他做過幾千次的動作。
看久了會發現一件事:看得最清楚的,往往不是拿針的那個人。
這篇文章想講的就是這件事。
熟練的代價
技術純熟是好事。這句話沒有反面。
但熟練有一個副作用,很少被拿出來講:當一個動作變成肌肉記憶,它就不再經過意識。
進針的角度、推注的速度、退針的節奏——剛開始的時候,每一步你都在想。十年之後,你不用想了。你的手自己會做。
這就是熟練的定義,也是它的代價。
因為不經過意識的動作,也不會被意識檢視。
有位醫師朋友跟我講過一段話,我一直記著:
很多醫師技術純熟之後,動作習慣成自然。但注射過程中的小缺失,從來沒有被單獨拿出來檢討過。所以那個缺失就一直存在——沒有精進,也沒有改善。
關鍵在「單獨拿出來」這五個字。
不是沒有缺失。是缺失被包在一個「整體看起來很順」的動作裡,沒有機會被單獨看見。
為什麼缺失不會自己浮現
你可能會想:如果真有問題,難道不會出事嗎?出了事我自然就知道了。
問題就在這裡——醫美的回饋迴路,本身是壞的。
第一,結果延遲。
今天打的,一個月後才看得出來。那時候變因已經太多:客人的作息、體質、有沒有揉、有沒有再去別的地方做什麼。歸因早就模糊掉了。
第二,沒有對照組。
客人不會拿同一張臉,去給另一個醫師打一次,然後回來告訴你哪邊比較好。你永遠不知道「如果換個做法會怎樣」。
第三,客人滿意不等於你做對了。
不腫、不痛、隔天就能上班——這些可能是你的技術,也可能只是這個客人剛好體質好。客人分不出來,而且他也沒有義務分。
第四,也是最麻煩的:失敗率低到不足以學習。
栓塞的機率很低。低到你可能打十年都遇不到一次。
但這不代表你的做法是安全的,只代表你還沒抽到那支籤。而那支籤一旦抽到,代價是幾百萬,以及一個人的視力。
低機率事件的可怕之處在於:它讓你在還沒學會之前,就先累積了十年的信心。
所以有一件事必須講清楚——
「沒出事」不能當作「做對了」的證據。
它只能證明:到目前為止,運氣還沒用完。
手會說謊
醫師最信任的是自己的手。這很合理,那是幾千次累積下來的東西。
但手感給你的,其實是阻力的變化,不是層次。
這兩件事在大部分時候會重合,所以你會覺得手感是可靠的。問題是它們不重合的那些時候——你不會知道。因為手感不會告訴你「我這次不確定」,它只會給你一個一如往常的答案。
還有一層更麻煩的:你讀的解剖,是統計平均值。你面前這張臉,是個案。
我們工作坊的講義裡有一組數字,我第一次看到的時候愣了一下:教科書寫某條動脈緊貼骨面的比例大約 4%,但實際掃描的結果,接近 20–25%。
如果這個數字成立,那意思是:每四到五個客人裡,就有一個人的血管位置,跟你腦中那張圖不一樣。
而你的手,摸不出這件事。
所謂的「安全區」,從來就不是保證。它是統計。統計對族群有效,對眼前這一個人沒有承諾。
缺失要被「單獨拿出來」,才會改
那要怎麼辦?
答案不在「學新技術」。你已經會打了,再多學一種打法,也只是多一個會變成肌肉記憶的動作。
答案在把一個已經自動化的動作,重新拆開來看。
前陣子有一場課,其中一個環節我印象很深:現場的麻豆,一位一位分析。不是講完理論就結束,而是每一位的皮膚厚薄、鬆緊度、兩側大小、骨骼條件都拿出來單獨談一次,材料怎麼選也單獨談一次。
實作的時候,施打醫師遇到的每一個猶豫、每一個判斷,都被攤在桌上讓所有人看。
有位在旁邊觀摩的醫師後來說,那些問題正好就是他自己平常會碰到的。他沒有下場打,但光是看別人卡在哪裡、聽別人怎麼問,就得到了靈感。
這就是「單獨拿出來」的意思。
杜拉克在《高效能的 5 個習慣》裡談決策,講過一句話大意是:有效的決策,從歧見開始。
沒有不同意見,就沒有真正的思考,只有對既有做法的確認。
而一個已經打了十年的醫師,最缺的就是歧見——尤其是跟自己的歧見。
你的客人不會給你,你的助理不會給你,你的手更不會給你。
兩種讓自己被看見的方法
講到這裡,其實只剩一個實務問題:怎麼製造那個歧見?
我看下來,有效的只有兩條路。
一、用影像
超音波做的事很單純:把「我覺得針尖在骨膜上」變成「我看到針尖在骨膜上」。
聽起來只差一個字,但那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東西。前者是判斷,後者是事實。
而且它不只在出事的時候有用。回診時掃一下,你會看到填充物實際留在哪裡——有時候跟你當初想的一樣,有時候不一樣。不一樣的那些次,就是你這十年來一直沒機會看見的東西。
二、用別人的眼睛
這條更便宜,但更難做到,因為它需要把自己放到一個不舒服的位置。
讓同儕在旁邊看你打。或者更徹底一點——自己躺下來當麻豆。
我看過一位醫師就是這樣做的。他自己也做注射,那天是被打的那一個。事後他說,有些部位的劑量跟他原本想像的不一樣,也讓他發現了自己的一些盲點。
我覺得這件事本身就很有意思:
一個醫師,躺下來之後,才看見自己的盲點。
不是因為他技術不好。恰恰相反,是因為他夠好,好到那些盲點已經藏得很深,深到只有換一個位置才看得見。
最後
持續訓練這件事,常常被講成「補不足」。
我覺得對醫師來說不是這樣。
新手需要的是補不足,那很直觀。但一個已經純熟的醫師,他要的不是更多知識——他要的是一面鏡子。
因為到了某個程度之後,你的進步不會再來自「學會新的」,只會來自「看見原本看不見的」。
而看見這件事,一個人做不到。
熟練是一種保護。它讓你快、讓你穩、讓你在大部分情況下都做對。
但它同時也是一層遮蔽——它遮住的,剛好就是那些你需要知道的事。
本文為個人觀點分享,不構成任何醫療建議。文中提及之臨床數據引自課程講義,實際應用請依專業判斷與各項產品仿單為準。
探索更多來自 醫美懂哥:醫療美學的 知識、連結、現場 的內容
訂閱即可透過電子郵件收到最新文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