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比較的底層邏輯》系列第二篇。上一篇〈賽馬場上的騎師〉談的是那張醫師薪資表為什麼會讓人不舒服；這一篇要問一個更冷靜的問題——那張表到底在量什麼。
系列第一篇：① 賽馬場上的騎師
劉潤的《底層邏輯》有一篇推薦序，開頭那句話我抄在筆記本第一頁：別用現象解釋現象，要用理論解釋現象。
薪資表是現象。
用「因為他比較厲害」來解釋這張表，是用現象解釋現象——你只是把數字翻譯成形容詞，什麼都沒解釋。用「因為那一科比較辛苦」也一樣，那是一種感受，不是一個機制。
要解釋這張表，得先問一個更前面的問題：在我們這個社會，一個人的能力是怎麼被換算成錢的？
一、荷妮那句被忽略的開場白
上一篇引用的荷妮第十一章，我刻意留了第一句沒講。整章的第一句話其實是這個：
「在不同文化中，取得權力、聲望和財富的方式各不相同。它們可能來自繼承，也可能是由於個體具有其文化群體所欣賞的特質，如勇敢、狡黠、治癒病人或與超自然力量溝通的能力⋯⋯然而，在我們的文化中，地位和財富絕對必須靠個體自身的活動取得，活動的達成是基於既有特質或偶然的際遇。」（P212）
荷妮這本書寫於 1937 年，她隨手把「治癒病人」列進去，當作一種在某些文化裡能直接換得聲望與財富的能力。
而在我們這裡，這件事中間隔了一層東西，叫做支付制度。
治癒病人不會自動換成錢。它要先被編碼、被歸類、被給一個點數、乘上一個浮動點值、通過核刪、再經過所屬機構的一套分配辦法，最後才變成薪資單上那個數字。這條路徑上的每一段，都是人訂出來的規則，而不是自然律。
荷妮在另一章談財富追求時，還補了一句更適合放在這裡的話：
「對財富的不理性追求，在我們的文化中實在太普遍了，唯有和其他文化相較，才會發現這並不是一種普遍的人類本能。」（P196）
把這兩段擺在一起，會得到一個對醫師特別有解放感的推論：「什麼樣的醫療行為比較值錢」這件事，不是天理，是一組當下有效的規則。它在別的國家長得不一樣，在十年前長得不一樣，在十年後也會不一樣。
二、把那張表當成一個系統的輸出來讀
回到報導本身。攤開它給的幾個公開數字，用九年為單位看變化：
新聞出處：全台醫中最低自費率！胸腔外科醫師平均月薪衝上157萬元翻近3倍（自由時報／自由健康網，2026-08-04，記者張聰秋）
| 科別 | 九年前平均月薪 | 報導所載現況 | 變化 |
|---|---|---|---|
| 胸腔外科 | 55.1 萬 | 157.7 萬 | 約 +186% |
| 心臟外科 | 69.1 萬 | 143.9 萬 | 約 +108% |
| 全院主治醫師平均 | 36 萬（2017） | 56.8 萬 | 約 +46% |
| 皮膚科 | 37.5 萬 | 32.4 萬 | 約 −14% |
現在問一個笨問題，但它是整篇文章的支點：
這九年之間，胸腔外科醫師的手，變巧了 186% 嗎？皮膚科醫師的專業，退步了 14% 嗎？
顯然不是。同一群人、同一套訓練、同一組技術，在九年之間位置整個翻轉。
那變的是什麼？報導自己給了答案：那家醫院實施的是「不同工不同酬」，刻意為高勞動科別提供優厚薪資。報導也提到該院自費率僅約 25%，是醫學中心裡最低的一群。
換句話說，那張表不是一份能力排行榜，是一家機構的分配政策的輸出結果。它是一個決定，而且是一個相當明確、被公開說明過的決定。
這件事的推論其實很直接：既然是決定，那麼換一家醫院，那張表就會長得不一樣；換一個年份，也會不一樣。你在那張表上的位置，並不是你這個人的屬性。
三、皮膚科那一格，才是這則新聞最耐讀的地方
整份數字裡，我看最久的不是 157.7 萬，是那個唯一往下掉的 32.4 萬。
因為它把一件事攤得非常清楚：同一個專科，在不同的支付結構裡，值的錢完全不同。
在一個以住院、手術、處置量為主要計價基礎的體系裡，一個以門診為主、侵入性低、單次處置點數不高的專科，在分配上本來就不容易佔到前段。這不是價值判斷，這是計價方式的必然結果——你用「刀」當計價單位，那麼不開刀的科自然就不會在前面。
但同樣是皮膚科，走出這個體系、進到自費市場，收入結構是完全另一張表。這件事同業都清楚，而這正是我想強調的：
那個 32.4 萬不是「皮膚科比較不值錢」，是「皮膚科在這張表上比較不值錢」。同一個能力，換一張表，就換一個價格。
而人之所以會痛苦，往往是因為我們誤以為只有一張表。
四、價值決定價格，但誰在跟你交換？
臨公子在《你缺的不是努力，是缺乏變現的能力》裡有兩句話，合起來剛好解釋上面那件事：
「價值決定價格。」（P028）
「交換價值決定你的商業價值。」（P089）
第二句才是關鍵。價值不會自己變成價格，它要透過一次交換。而交換一定有對象——是誰在跟你交換，決定了你的價值怎麼被計算。
| 健保體系內 | 自費市場 | |
|---|---|---|
| 交換對象 | 單一支付者 | 個別客人 |
| 價格怎麼決定 | 點數 × 點值，由制度訂 | 你與市場共同決定 |
| 你的議價權 | 接近零 | 取決於不可替代性 |
| 努力增加會怎樣 | 可能稀釋點值 | 可能提高定價 |
| 這張表在量什麼 | 你在制度裡的位置 | 你在市場裡的位置 |
最後一列是本篇的核心。這是兩張衡量完全不同東西的表，不能互相換算，更不能拿來互相羞辱。
臨公子還有一句對這件事的補充：「能力越強，能替代你的人越少，收入自然拉開差距。」——注意這句話成立的前提，是你處在一個「可替代性會反映在價格上」的市場裡。在一個由公式定價的體系裡，這句話的效力會被大幅壓縮。這不是誰的錯，這是兩種市場結構的差別。
五、所以那張表能告訴你什麼、不能告訴你什麼
整理成一份清單，這是我認為讀那則新聞唯一該帶走的東西：
它不能告訴你的：
- 誰比較努力
- 誰的專業比較有價值
- 誰對病人比較好
- 誰的十年後過得比較好
- 誰付出的健康與家庭代價比較小
它能告訴你的，只有一件事：
在 2026 年，在這一家機構的這一套分配辦法之下，各科別被定價的方式。
就這樣。這是一個關於制度的資訊，不是一個關於人的資訊。而我們花了一整週的情緒，去消化一個關於制度的資訊。
六、一個給經營者的實際用法
這個框架不只用來安慰自己，它有一個立刻可以用的地方——看你自己診所的薪酬制度。
那則新聞裡的醫院做了一件事：他們用薪資結構，明確地告訴每一位醫師「這家醫院覺得什麼最重要」。不管你認不認同那個排序，那是一個清楚的訊號。
所以值得回頭問自己三題：
- 我的薪酬制度，正在獎賞什麼？不是我寫在牆上的價值觀，是實際會讓人拿到比較多錢的那個行為。兩者常常不一樣。
- 那個被獎賞的行為，是我真正想要的嗎？如果制度獎賞的是成交金額，那就別怪團隊不做衛教。制度會贏過訓話，每一次都會。
- 我的團隊知道這張表長什麼樣嗎？不透明的分配制度，會讓每個人都自己腦補一張表，而腦補出來的那張，通常對你更不利。
當你看懂「薪資表是制度的輸出」這件事之後，你會發現自己手上其實也握著一張。差別只在於——別人的那張你只能讀，你自己的那張你可以改。
收在這裡
荷妮那句話如果把「文化」兩個字換掉，會變成一句對台灣醫界的現況說明：
在不同的支付制度中，取得聲望和財富的方式各不相同。
而制度會轉彎。它上一次轉彎的時候，把某些科別推上去、把某些科別壓下來，沒有問過任何人的意見。下一次也不會問。
所以真正該準備的問題不是「什麼時候會輪到我」，而是——轉彎那天，我手上有什麼是不會跟著轉的？
那是最後一篇的主題。
本篇引用
- 卡倫．荷妮《我們時代的精神官能症人格》——第十章〈對權力、聲望和財富的追求〉、第十一章〈精神官能症的競爭心態〉
- 臨公子《你缺的不是努力，是缺乏變現的能力》——第1章、第2章
- 劉潤《底層邏輯》——推薦序
- 薪資數字與「不同工不同酬」、自費率等敘述，引自 2026 年 8 月自由時報健康網相關報導之公開內容
※ 本文為個人閱讀筆記與經營思考，不針對任何醫療機構或個人。文中關於計價結構的說明為一般性原則討論，非特定機構之制度分析；引用數字均出自公開報導，未經本人查證其內部細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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